却疑蜡炬泪使成 ——鼻烟壶笔记之五

2026-07-24

一支燃烧的蜡烛。

烛泪从蜡烛顶端因燃烧而形成的灯碗儿溢出,凝挂在蜡烛的肩上、身上。

烟壶的油性真好,越是把玩,越是感觉它通身的油性四溢。

寻找描述油性的词句,我想到了李商隐的诗句:蜡炬成灰泪始干。想到了燃烧的蜡烛。

这种想象是在一瞬间、一刹那:

在武汉文物交流会的会场上,在我买到“青白玉葫芦万代”鼻烟壶的兴奋中。

回来用肥皂水用牙刷刷洗。

圈足上的说明文物的火漆刷掉了,附着在壶身上的杂质刷掉了,但油性却一点也没刷掉。

我当然知道,李商隐这首诗的原意是抒发她追逐爱情的心路历程。

我用在这支鼻烟壶上,用意就非常表面化了。只是形容和田籽玉的外表观感——油性。油的感觉如蜡的泪滴,如挂在燃烧的蜡烛肩上身上的泪滴。

但仔细阅读和田籽玉的形成过程——

它的物理、化学演变,它的风吹日晒,它的河水冲击。

应该说,和田籽玉在大自然的时空里所经历的身心磨砺,实在可以和李商隐的爱情磨砺相比美,甚至可以让李商隐自叹不如。

自然也可以让白居易在长恨歌里反复吟唱的杨贵妃的肌肤“温泉水滑洗凝脂”自叹不如。

要不然为什么清代帝王们都喜欢用和田玉来雕刻他们喜欢的题材。

要不然怎么解释故宫里现存的著名和田玉山子《大禹治水》竟然渗透和凝聚了乾隆爷的兴趣和智慧。

客观地讲,这支鼻烟壶的用玉不属一流——

它的颜色不白,没有羊脂白的感觉。白中闪青,可以称作青白玉。周身还能找到杂质,害羞地藏进和田籽玉的皮肤里,要硬说是美人痣也未尝不可,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其实这支烟壶的喜人之处除了油性之外,还有它的俏色巧做。

一面曾经是满眼的油黄皮子,工匠把它拿在手里,一定是端详了数日,爱抚了数日,思索了数日。凸雕的手法,使得九只随风摇摆的葫芦跃跃欲出,使得如网状的藤叶枝蔓把九只葫芦稳稳地编织在一起。

葫芦——福禄,葫芦万代的寓意就牢牢地绑缚在了烟壶的身上,给烟壶的主人送去了古人渴望的吉祥。

葫芦的颜色真切自然,雕工的构思创作把这块大自然的尤物和人类的美好愿望结合熔铸到了极致。

子孙繁衍,人丁兴旺,是历代朝野追求的主题之一。葫芦形与葫芦纹均寄予了古人对这一带有中国特色的希望。

构图也十分巧妙。在高不到6cm,宽不足4cm的狭窄平面上,九葫繁茂的画面给人以无尽的联想。

九只金黄色的葫芦,攀挂在金黄色的枝蔓之间。

或垂或起,或横或竖,或掩于藤下,执着地上顶,或甩于藤上,尽情地飞舞,或穿于藤间,追逐和接吻。

仅两片叶子。一片飘于画面的左下方,一片扬于画面的右上方。

虽仅两叶,却使原本光秃秃的藤萝与葫芦组成的构图幡然增色,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繁荣感。正合了,也更鲜明地传递着子孙繁衍生生不息的主题。

好一幅风中的葫芦图景,恰似一幅生动活泼的葫芦婴戏图。

见过许多葫芦形玉质鼻烟壶,也见过葫芦形上再刻小葫芦的,但刻满九个葫芦的却仅见此一件。

见过许多利用皮壳颜色巧做的玉质鼻烟壶,但巧做的颜色配比如此鲜明的绝无仅有,那玉的颜色青白青白,那九只葫芦油黄油黄。

见过其它材质的同一题材鼻烟壶,如料质葫芦万代烟壶,虽也好看得出奇,虽也有许多业内人士吹捧,但和这支烟壶比起来就有叹其不如的感觉。

毕竟料不是天然而成,并非以自身的天然美色琢磨而成,和这支天然形成的和田玉烟壶比起来,料壶甚至会在瞬间给人以造作之感,毕竟顺其自然更招人喜欢。

体型规整,规矩的长方形,黑色散布左肩,像墨汁落在水里,左肩似也有墨,但很淡很淡,像偶然被风吹上去的几点。

烟壶另一面的清白色中也是凸雕手法显出了工工整整的篆书字体延年益寿,更把创作者的意图宣撒得淋漓尽致。

至此又想到李商隐的诗句,工匠的构思的心路之苦,工匠创作的心血之苦,当然也可以和李商隐心路历程比上一比。

在我国艺术品的长河里,鼻烟壶的历史不能算长,有文字记载的制壶历史是在康熙年间——,也有人前推到顺治年间——。

于是我们开始推测此壶的年代。

几个壶友,品茶赏鉴在亚洲鼻烟壶联合会刘新岩秘书长的食古斋里:嘉庆年间?嘉道年间?清中期?

反复地切磋论证,一个论证接着一个论证,学术研究自然地流淌在铁观音的清香里,流淌在刘新岩那刚刚装修的诗一般的古玩店里。

七嘴八舌,七言八语之中,凝聚成了几个同一的结论:

和田籽玉,一看油性便无二字。

最难得的是皮子巧做,这么大的皮子实在难得,凸雕技巧炉火纯青,非大师级人物莫属。

背面凸雕篆字延年益寿,工整挺拔的叫人叹为观止。

清中期的东西,最早乾隆,最晚嘉庆。

九个葫芦,以九为尊。这烟壶是否与至尊人物有关?

即使是和田玉也需要把玩才给人如此美好的感觉,即使是俏色巧做也需要欣赏喜爱才能流传至今。两百多年的流转历程,自然界的风雨变换,朝代的更迭变换,主人的变换,这支鼻烟壶的七万多个潮起潮落的日夜变换,能不让我们为它的出现喝彩吗?

于是,我又自然地要和李商隐的心路历程相比:酸甜苦辣,这支鼻烟壶所记载的故事一定会比李商隐多,这支鼻烟壶的流转历程一定不比李商隐的轻松,一定会比李商隐的更加痛苦更加刻骨铭心。

 

妙哉!

玉石自然形成的心路之苦可以和李商隐的爱情心路之苦相比。

工匠构思制作的心路之苦可以和李商隐的爱情心路之苦相比。

烟壶流转收藏的心路之苦也可以和李商隐的爱情心路之苦相比。

李商隐是在爱情的痛苦之中享受着快乐。

一个流传两百多年的艺术品,从选材到构思到制作到流转的诸过程中,无一处不阐述着李商隐诗句所体现出的亘古不变的主题——于痛苦中享受快乐。

联想百次千次的抚摸把玩,联想积年累月的查阅资料。于议论之中,于观赏之中,于称赞声中,于叫绝声中,于不经意之间,一首未加仔细琢磨的打油诗跃然纸上:

葫芦万代叹油黄,延年益寿悦端庄,本是和田白玉作,

却疑蜡炬泪使成。

已丑年六月初六写于谈客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