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没有紫粉色粘着斑斑锈迹的碧玺壶盖，我当时会立即出钱买这个鼻烟壶吗？

假如没有稍有残疾基本完整的骨质壶勺，我当时会立即出钱买这个鼻烟壶吗？

假如没有新加坡香港藏家马上要买的信息，我当时会立即出钱买这个鼻烟壶吗？

重新端详把玩这个白玉光素鼻烟壶，遥想当初的决策过程，答案应该是肯定的。现在评估当时的决策得失，答案更应该是肯定的。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雕工,没有任何粉饰,一览无余,洁白无瑕的白玉光素鼻烟壶。

做工干净利落精细。

造型灵巧俊秀漂亮。

玉色莹润油亮洁白。

线条简洁清晰明快。

尤其那壶口，直口，简直像现代科技仪器模制而出。口型圆的那么中规中矩，外径14毫米，口壁环圈厚度那么一致，都是3毫米。

口沿平面和口壁外面还残留着数点暗绿色的锈迹，像是为了印证它的出土身份。

壶盖就在它的旁边。壶勺虽与壶盖放在一起，但已与盖不相连接，断为两处。壶盖是紫粉色的碧玺所制，盖的底端被锈迹斑斑的铜制鎏金的壶托包裹着。壶勺是鹿骨所制，与壶盖衔接处细桶型的结构已经破裂断损。

壶身扁瓶形，在笔者记忆中，扁瓶形的烟壶造型各种材质均有制作。料壶有之，玉壶有之，但多数或胖或瘦。胖则失之臃肿，瘦则失之干瘪，唯有此壶不胖不瘦非常标致耐看，堪称壶中君子。

此壶立时看去，足为平足。上手把玩，方知足为卧足。足内有款，款为阴刻隶书“翘楚”二字。既不是耳目详熟的年代款，也不是文意盎然的堂号款，新颖绝妙的“翘楚”款为我最终决定购买此壶画上了句号。

每次买壶回来，都会找出记忆中可能翻出的资料图册，对照资料图册在灯下细观细品，反复把玩。只是这次，上手把玩的次数少了。即便上手，也只是触摸壶身和壶底，不敢触摸一见钟情的壶口，生怕将残留在壶口上的斑斑锈迹给弄掉了。

资料对照了多日，灯下观品了多日，上手把玩了多日，越发觉得当初购买此壶的决定英明伟大，越发依依不舍起来，越发朝夕不忘起来。

一有空闲我便走进书房，拿出此壶，或观-或品-或想。时间长了，竟然想出我对此壶的六个最爱来：

一爱壶之口——

史料记载，烟壶之口的演变历程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大口、小口、中口。早期的鼻烟壶多为大口，因在早期制作鼻烟壶的主要目的还是使用，用勺经过壶口从壶中挖出粉状的鼻烟吸闻，壶口自然是越大越方便。

此壶属于大口之列，加上前述壶口做工之精细规矩，此壶年份当为乾隆年制，可能还是乾隆早期。

二爱壶之膛——

有专家说，白玉烟壶乾隆平定准葛尔后才开始在宫中出现。起初的玉壶膛掏得都厚，乾隆以后才开始越掏越薄，故怀疑此壶年代不到乾隆早期。

我倒觉得此壶玉石在当时属于翘楚之位，工匠自然当选翘楚之人，工匠构思目标一定会是壶中翘楚。何况玉之主人也绝不会错过让这块翘楚之玉成为翘楚之壶的机会。

任何时候都会有特殊之机，任何朝代都会有偶然之遇，用仅能见到的标本当做一个时代一个时期的鉴定标准的形而上学陈腐落后的鉴定思维已经为诸多新发现所证明是不科学不辩证的鉴定方法。

此壶年代应当另论。

我的诸多壶友一起议论品味，多数人都认为应是乾隆早期的作品。那壶膛之薄，在我所见的白玉鼻烟壶中可谓绝无仅有独一无二。不是宫里的东西也一定是宫里的技艺所为。

三爱壶之绺——

说她无暇，其实现在看来也并非一点无暇一丝无瑕。因为反转过来的时候，这个洁白无瑕的鼻烟壶的另一面出现了一道比壶身白色还要白的瑕疵，而且位置相当显眼。

不禁对栁沉思：如在当时此栁就有，工匠们一定会使出浑身的解数来，用上熟练自如的苏做巧雕装饰手法，调度大脑中最具水准的艺术细胞，为它量身磨就一幅美轮美奂图画。

按照乾隆时期的琢玉特点，洁白子玉作件手法必选光素无纹，以体现良材不雕以素取胜的审美原则。有绺子玉作件手法必选苏做巧雕。

由此推断，此“栁”当为外力后世所加。

似栁而非栁，似絮而非絮，灯下放大镜细看感觉是外伤，是外来物质侵蚀变化所致。

于是我想到了乾隆皇帝的那首《咏汉玉谷璧》诗：“水银浸久黑如云，出圹仍然堆粟纹，诗咏禾苗阴雨膏，似为此璧著前文。”，尤其是想到了第一行诗句后面的注释：“汉玉土浸为黄，血浸为红，水银浸为黑。”

从此壶之绺的颜色判断，不会是水银所致，不会是血液所致，估计是水土所致，但也不排除还有其他物质其他因素。即使是无瑕之玉，沉睡在地下一二百年，在地下水土万千物质分子侵蚀包围之中，留得此身也应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正是此“绺”，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此壶来自地下墓葬，曾经藏在地下百年以上的历史记录。

四爱壶之款——

“翘楚”最早出自春秋时期的诗经《周南-汉广》：“翘翘错薪，言刈其楚”。后世人们用“人中翘楚”、“个中翘楚”，比喻杰出人士。

细品“翘楚”二字，是乾隆本人的旨意落款还是工匠的笔名落款？是否都是对此壶的赞美之词，谓之壶中翘楚，尤其是玉壶中的翘楚。

再品“翘楚”二字，不禁浮想联翩：

——翘楚指的是玉石，天生丽质，洁白无瑕。

——翘楚指的是工匠。自刻款。自认自己的工艺为行中翘楚。把自己的洁白无瑕冰心如玉的为人品格寄托在自己的创作上。

——翘楚指的是玉壶，不加修饰，不施雕琢，素而无华。但造型的感觉那么文雅那么舒服，壶口的感觉那么规矩那么舒服，膛掏得那么干净那么舒服。

工匠落款翘楚就是为这块玉正名，为这支成型的壶正名。

他们做玉壶做了多少年，做玉壶做了多少个，这是他们所做出的最可心的一个，不能不称为壶中翘楚。

他们看壶看了多少年，看壶看了多少个，这是他们所看到的最可心的一个，不能不款为壶中翘楚。

五爱壶之素——

端详这块来自新疆和田的玉石，洁白温润无暇的让工匠都不忍心下手。

他选择了素身的装饰手法。决定不把自己的高超雕刻技艺用在这块绝无仅有的玉石上。决定不把自己的高超装饰手法用在这块绝无仅有的玉石上。

这种无纹无饰的雕刻艺术表现手法，使我们联想到了音乐艺术的表现手法，使我们想到了白居易的琵琶行：此时无声胜有声。

也正是这种此壶无纹胜有纹的表现手法，为工匠的造型艺术功力留出了无限的表现空间和用武之地。

六爱壶之型——

乾隆时期的扁瓶形烟壶分为鼓腹与扁腹两类，笔者比较偏爱扁腹，扁腹者更显小巧俊秀，此烟壶恰属扁腹一类。

直口、扁瓶形、卧底。这三个特点都是乾隆时期鼻烟壶造型的典型表现手法，但多数时候只是单一地用在某一个壶上。将三个典型手法运用在一壶之上非常少见，运用的这么自然天成天衣无缝者更是凤毛麟角。

一个工匠，三种手法，一个作品。我们不能不想到乾隆时期艺术创造气氛之活跃，艺术创造热情之高涨，艺术创造环境之宽松。

尚古，当是乾隆艺术创造的一个突出特点：落款尚古多有成化，造型尚古多有青铜。

由此我们想到了明式家具的表现手法简洁明快，这只白玉翘楚款鼻烟壶之造型一定是在乾隆尚古风气影响下的经典之作。一定是受了明式家具表现风格的影响。要不怎么就有削之一分则瘦，增之一分则肥的感觉。

壶之六爱，反复琢磨，反复研究。

壶之六爱，反复端详，反复把玩。

一个壶中君子的完整形象越发圣洁，一个壶中翘楚的完整概念越发清晰。

一个不能忘记的夜晚，夜深人静，在书房中刚刚端详过此壶，刚刚把玩过此壶，随手将一壶浓浓的陈年普洱茶送入口中，一股神仙般的快感砰然荡满心中，旋即愉悦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按照惯例，一件事情完结，又到了我翻阅房中藏书随意浏览的时候了，我竟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那首脍炙人口亘古长传的诗句：一片冰心在玉壶。

迅速找出这诗句的所在书，翻出这诗句的所在诗：“寒雨连江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这冰，这心，这玉，这壶，虽然说的是冰壶，竟和我刚刚端详把玩白玉烟壶的思绪浑然而为一体了。

我不能不又一次打开这首唐诗的资料库：诗的名称为《芙蓉楼送辛渐》，作者为唐代诗人王昌龄。

据《唐才子传》和《河岳英灵集》记载：王昌龄因不拘小节屡次被贬，第一次被贬岭南，第二次被贬龙标。王昌龄用冰心玉壶向家乡亲友传递了自己虽正处于众口交毁的恶劣环境之中却依然冰清玉洁、坚持操守的品德和信念。

于是我想到了这只白玉鼻烟壶的作者或主人翘楚，也可能会有这种可能，这壶的作者或者这壶的主人以壶自比，或是被人陷害或是遭人排挤或是受到误会，在愤怒无人理解在悲痛无人理解在辩白无人理解的时候，以玉自比以玉壶自比，宣示自己的清白之心。

书到此处，忽然有灵感袭来：我何不借用王昌龄的诗句改动一字，表示我对此壶的痴心痴情。

像这玉壶一样，无一丝杂念，无一分己想。即使有也是外力强加外力所致。

于是，我冒昧地将“一片痴心在玉壶”写上了本文标题的位置。

壬辰年正月十五于紫御主人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