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阁随笔之七(5)

发布时间:2026-07-27

9、我管灯光

——北大荒五十周年纪念随笔

从后台钻出边幕,轻轻走下矮梯,蹑手蹑脚地沿着文化宫观众席南侧的通道走到南北向中间的通道,再从中间的通道左转弯走到观众席中间位置事先留好的一个空座位。目的是来感受和检验一下演出进行时舞台上灯光布景的实际效果。因为我在宣传队的另一个兼职是管灯光。用现在的时尚语言应该可以称为:灯光师、灯光导演、灯光设计等头衔。

那时候什么称呼都没有,只是管灯光的。

    因为那时候宣传队的舞台演出灯光很简单,在我的印象里就是布景灯、舞台顶灯和追光灯三种类型。管灯光的任务就是演出前把布景灯摆好,幻灯片插好调试好,追光灯对好位置,演出时根据剧情需要上下左右挪动。舞台光线的强弱都只是用开关增减灯光数量的办法解决,没有现在的变电器,更没有如今电脑操纵的声音控制的能够把舞台灯光环境渲染的如痴如醉的梦幻般仙境般的先进设备。

那天是在演出京剧样板戏沙家浜,舞台上的背景画面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当时的条件下能达到眼前的效果,已经使坐在台下来感受灯光检验灯光的我非常满足非常有成就感了。

在我记忆里的宣传队演出经历中,文化宫的舞台背景画面有过许多次让人眼前一亮让人激动澎湃让人心旷神怡让人豁然开朗,让所有参与道具背景灯光制作的人都有一种满足感和成就感的精彩瞬间:

那一望无际蓝天白云下随风起伏的芦苇荡,那向天际延伸阳光照耀下的金黄色的麦浪,那从天而降的无声无息的洁白无瑕的雪的世界,那如军舰般的在大豆的海洋里劈波斩浪的康拜因。

那时候几乎所有的业余宣传队或者说几乎绝大多数的北大荒兵团宣传队都没有专职的道具背景灯光工作人员,都是所有宣传队里的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谁会什么谁懂点什么谁能干什么就会无条件自告奋勇甚至是争先恐后当仁不让的服从宣传队演出的需要。

记忆最深的,是宣传队画背景幻灯片的濮存昕,如今在话剧界鼎鼎大名的濮存昕,在我们宣传队背景幻灯片的制作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工作热情所表现出来的敬业精神所表现出来的社会责任感,至今说到这个话题都会让我心生一种由衷的钦佩感。

现在想来,不论一个多么知名多么成功多么声名显赫的人,都一定会是一个从最平凡的小事做起的。这些人对平凡的小事和对后来可称为事业的大事一样能够始终如一地保持着热情、敬业精神和责任感。

也许,这就是我把濮存昕在宝泉岭宣传队画幻灯片的印象,在空政文工团驻地听他讲制作道具的印象,在首都剧场看他主演话剧洋麻将把剧中人物演得如此炉火纯青终于没有了濮存昕影子的印象,三者联系思考所得出的所印证的所感悟到的,也是最简单最普通的所谓北大荒五十周年诸多人生感悟之一。

在宝泉岭宣传队我管灯光的兼职生涯中,还有一件记忆深刻的事,现在想来可以用舞台惊魂或者瞬间惊魂来形容。

那是一次在文化宫演出前的准备,照样是要按约定俗成的程序:摆好接好幻灯布景的聚光灯,摆好遮挡聚光灯的布景,装上幻灯片调试效果。然后检查舞台人物聚光灯的位置和角度。

文化宫舞台灯光的控制室在舞台的南侧,从台上说是在舞台的右侧,从台下观众席说是在舞台的左侧。

没有楼梯更没有电梯,一排铁质的像订书钉形状的阶梯固定在墙上,到灯楼控制室需要凭借这个铁质的梯子一级一级地爬上去。

那时候的我毕竟年轻,上下灯楼可以说是如履平地,每次演出前和演出中都要上上下下十几次,甚至是几十次。

那一次是什么演出忘记了,具体演的是什么节目也忘记了。只记得我朝舞台上忙着准备灯光道具的几个人大声询问:

给电啦,行不行?

给电啦,行不行?

两次询问之后,有人回应:好了。

我迅疾从灯楼安装聚光灯的窗口转向灯楼里面的电闸箱,再一次仔细确认了应该合闸的那个电闸的位置,用大拇指食指中指三个手指头稳稳地握住电闸的闸柄,用力推了进去。

突然“啊”的一声尖叫。

瞬间一片漆黑,灯楼里,灯楼外,舞台上。

我赶紧打开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迅速爬下灯楼,来到舞台摆放布景灯的位置,吴汝华正站在布景灯遮挡道具的里侧,一只手手心一片发黑的颜色,没有接好的露着铜红色金属线的灯光连接线痴呆呆地甩在了脚下。

短路,我马上意识到这是一次意外的短路事件。

吴汝华帮助接线的动作还没有完成,两个未连接好的电线头还攥在吴汝华的手里。

其他参与道具灯光准备的人以为都准备就绪了,就把“好了”的语言信号传送到了灯楼里的我。

于是,便上演了这个意外的事件。

好在不是悲剧,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玩笑,瞬间惊魂。

瞬间,我想起了初中时的一个类似的电路意外。

不知什么原因什么情况下我用钳子将两根剪断了的电线线头连在了一起,瞬间眼前火花一闪,屋内的灯全灭了,院内的灯也全灭了。

    我胆怯怯地不敢声张地主动找院内懂电的一位叔叔到院里的总电闸所在的位置,迅速化解了这个因为我对交流电无知而引发的事故。

现在看来,舞台上的这个事故与我初中时的交流电事故简直就是两个不同环境下的同一版本。

可怕的交流电。

假如吴汝华手里的两个线头不是握在一个手里而是拿在两个手上,交流电就会瞬间流进她的全身,那将是一场撕心裂肺的永远铭刻在宝泉岭宣传队全体队员心中的悲惨事件。

好在它不是。

吴汝华是上海知识青年,宣传队的舞蹈演员,也是我的宣传队好友朱米天后来的夫人。

由此可以印证我上面说过的一个事实:宣传队没有专职的道具灯光布景工作人员,都是所有的队员一起动手,一场演出往往是谁闲下来谁就动手,谁就临时参与。

正是这种临时参与,给本文叙述的这个今天想起来仍然会惊心动魄的事件,留下了祸根,留下了机会。

每个人的人生,都会由许许多多因为自己的无知因为自己的疏忽和不是因为自己的无知不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所造成的祸根和机会所组成。

所幸的是:

北大荒五十年过去了,我们没有被这些祸根和机会击倒。

我们还能够回忆和享受这些祸根和机会给予我们的启示和感慨。

戊戌年端阳节清晨与宣颐家园

 

10、一次难忘的出行

——北大荒五十周年纪念随笔

一月初,七六年的一月初。

师里的文化干事王文奇邀请我和姜昆随他一起到二师所属的各团宣传队去审查节目,为即将开始的二师文艺汇演做准备。

当时我在十五团宣传队搞节目创作,姜昆在十六团搞节目创作。那一次出行虽然时间不长,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可以说是一次难忘的出行。

印象之一:鞋垫儿的感动。

按照计划,我和王干事一起到十六团所在地新华农场团部与姜昆汇合,然后从十六团出发到二师所属的各团宣传队。

当晚我们住在十六团团部招待所。由于行程长且累,住进招待所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正要穿鞋,发现我的鞋垫儿在两床之间的暖气片上烘烤着,已经非常非常的干了。一问方知是王干事帮我烘烤的。

那时候刚好是冬季,北大荒的冬天非常冷,不仅要穿大头鞋,而且还要垫上厚厚的毡子鞋垫。即便这样,一天下来鞋垫儿也会被出来的脚汗弄的湿漉漉的。烘烤鞋垫也是冬天在北大荒生活经常要做的功课之一。

那天晚上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喝多了,也可能是忘了,进屋里脱了鞋倒头便睡,而且是马上就睡着了。

出乎意料令我感动的是王干事帮我取出了鞋垫,放在了暖气上。

他的心细,他的关照,他的关心,他在十六团团部招待所为我烘烤鞋垫的事,完全可以列入我在北大荒五十周年受感动的十大事件之一。

王文奇给我的另一个难忘的事件是他的典型用语笔记本。

王干事来我们宣传队指导工作或者开会讲话,总把一些时髦的语言词汇和名人语录引用的像背诵诗词一样流畅准确。

我曾经怀着想学习的心理向他询问,他微微一笑,掏出了一本忘记了是什么颜色的工作笔记:答案请在笔记本里找。

他告诉我说,凡是需要经常引用或者讲话时要经常用的关键句子或者关键用语,他都会抄在这个笔记本里,背诵到烂熟于心随口说出的程度。

这个秘诀,让我在后来很长一段工作与学习的实践中受益良多。

印象之二:与姜昆聊天。

姜昆因为办病退的材料到了,需要跟进协调关系,所以不准备和我们到各团去审查汇演节目了,那一晚我们聊的多了会儿。

除了他是十六团搞创作的我是十五团搞创作的以外,我和姜昆的关系可以追索到去北大荒之前的学校宣传队。

他和我们学校宣传队队长孙家琪的关系非常好。不仅和孙家琪一起演过话剧《列宁的故乡》,而且还经常来我们学校宣传队。

所以,在去北大荒的火车上见到他,和后来在哈尔滨船舶学院一起参加歌词创作学习班的时候,颇有一种亲切感。

那一次在十六团招待所聊天的时候,姜昆告诉我了一个让我当时觉得很满足的信息:前段时间兵团宣传部的范延东要组建一个七人规模的曲艺队,当时研究的名单里说快板的就是我。

因为我在学习快板的过程中对范延东与朱光斗创作和表演的数来宝相声等节目很熟悉很佩服,所以心里面有一种被“老师”认可的满足感。

印象之三:遭遇黑甘蓝。

那个上了十三团招待所饭桌的甘蓝,那个颜色发黑的甘蓝,那个让我吃惊地发问能否吃的黑色的甘蓝,那个吃在嘴里泛着苦味儿的甘蓝,那个在特殊时间点我第一次见到的黑甘蓝。

甘蓝,是我们北大荒当时对菜花这种蔬菜的称谓。黑甘蓝,是那次随文化干事王文奇去二师各团审查节目到十三团延滨农场时遇到的事。

已经记不清黑甘蓝的疑惑是谁给我释疑解惑的了,但释疑解惑的语言文字内容却记得非常清楚:

甘蓝的黑色是因为冻了。

北大荒一月这么低的气温,蔬菜等食材冻了应该是常事。

甘蓝的苦味儿是因为冻了之后产生的。

那时候的物质还不是如今这么丰富,冻了还吃苦味儿了还吃的事情,也并非头一次。

关键是这个时间点,关键是这个时间点发生的事件,使我对这个黑甘蓝有了永远难以忘记的深刻记忆。

那一天是一月八号,一月八号的晚饭时分,周总理突然逝世的新闻讣告已经覆盖了新闻广播的多数广播栏目,已经笼罩了十三团团部招待所的所有空间。

这时候黑色甘蓝黑色菜花出现在眼前的餐桌上,是巧合?是天意?

——和我们一起表达心中的苦涩心中的悲痛,心中苦涩与悲痛交织在一起的永远也忘不掉抹不去的对于敬爱的周总理的绵绵思绪。

审查节目之行,也和全国各地的娱乐节目一样嘎然而止了。

第二天我们便打道回府,离开了这个本来还准备审查完节目之后到黑龙江边转一下的位于黑龙江边的十三团延滨农场。

多年以后,听说王干事王文奇到延滨农场当党委书记去了。

真想问问,真想刨根问底,王干事延滨农场任职是不是与那次黑甘蓝的奇遇有关?

现在想来真是奇怪:许多偶然经历过的偶然事件,经常会在我的文字爱好的生涯中出现出人意料的排列组合。

戊戌年五月十一日草就于义乌到苏州高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