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阁随笔之七(1)

发布时间:2026-07-27

观海阁随笔之七
北大荒篇


1、《宝泉岭,一段泉水叮咚的记忆》

——北大荒五十周年纪念随笔自序

1968年7月4日,是我去北大荒五十周年纪念日,终点站是宝泉岭农场,兵团编号是十五团,通讯地址是设字208号信箱。

宝泉岭有泉水吗?在我印象中,宝泉岭似乎没有泉水。

十三连没有,六连没有,文化宫没有,二十六连没有,二十七连没有,二十五连也没有,我所呆过工作过劳动过的地方都没有。

可能有水,有河,但那不是泉。

泉是地下水的汇集喷涌流淌。泉水是清澈的清凉的永不枯竭的永远运动的。

今年7月4日,是我去宝泉岭五十周年。我一直想去一趟五十年前去过的宝泉岭,看我曾经在那里劳动过生活过学习过的地方,特别是文字思维成长的地方。

我在宝泉岭前后呆了十年,在宝泉岭宣传队的时间几乎也将近十年,写宝泉岭就不能不写宣传队。

十年的宝泉岭印象,十年的宝泉岭宣传队回忆。

这十年,在过去了五十年的回忆思考的长河里,不断的涌出、起伏和奔腾浩荡。

我突然觉得宝泉岭有泉。

有泉水,有泉水的清凉,有泉水的流淌。

那熟悉的面孔、那熟悉的声音、那清晰的音符、那浪花般的记忆,那些使我至今仍然没有忘记的印记,就是宝泉岭泉水留给我的,影响着我一生的,宝贵的生命之泉。

我这篇纪念奔赴宝泉岭五十周年的文字,就从五十年来一直不时出现在我的思绪里我的思考里的宝泉岭的一滴滴泉水影像的印记和文字思维的印记开始。

 2、 七场歌剧《我们的房连长》

 ——北大荒五十周年纪念随笔

那是一个敢想敢干的时代。

那是一个敢想敢干的年龄段。

但当那个连文字带曲谱创作用了不到一个星期演出需要两个小时的七场歌剧《我们的房连长》排练完成,即将在北大荒二师十五团团部宝泉岭文化宫剧场公演的时候,我还是显得出乎预料,异常激动.因为那一年我十九岁。

尽管唱段有着明显的样板戏痕迹,太长,太诗意化。但内容是实实在在的。写的就是农业连四连的连长房树松,就是水洼地连绵起伏的鲶鱼哈。

尽管曲谱还有明显的曲不达意的缺陷,太唯美,太歌曲化。但旋律却显得非常亲切非常激情,有着浓郁的北大荒韵味,把我的心都绿醉了。

尽管主人公房树松扮演者的形象没有杨子荣李玉和那么高大,表演的也不是那么专业,但赵喜春却是那么真实,那么憨厚,尤其他排练过程中的认真劲和幽默感,他那由于排练紧张忘记刮净的连须胡,今天想来,仍然是那么雄赳赳气昂昂,那么激情荡漾般的高大。

记得那是六九年岁末的时候,我是头一次北京探亲归来,就接到了创作农垦系统先进人物房树松节目的任务。

房树松是我们十五团四连的连长。

是一个农垦战线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先进典型。

他带领全连通过兴修水利工程,把一个连年洼涝灾害不断的鲶鱼哈,建设成了连年丰收的优良农田。

因此,房树松当上了全国人大代表,登上了雄伟壮丽的天安门,成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尤其是十五团家喻户晓的知名人士。

    当我们围绕创作任务冥思苦想时,想过写诗朗诵,想过写快板书,想过写小话剧,想过写表演唱,想过写三句半,等等,等等,那些文革时期宣传队演出的流行节目样式,但都觉得不解渴,不痛快淋漓,不足以表现这个轰动一时的人物和轰动全国的题材。

于是,一个大胆的设想瞬间浮上心头涌进脑海:

写一个完整的多场次的大型歌剧。

受京剧样板戏影响的歌剧,受三突出创作手段影响的歌剧。

因为那时候就是一个样板戏统治舞台的时代,就是一个三突出统治舞台的时代。

于是,我们几个相关的人员经过紧急磋商,又专门去了一趟房树松所在的连队——几乎所有人都称呼他为鲶鱼哈的四连。

随之,看似庞大的创作任务,就这么一拍即合轻轻松松随随便便简简单单地开始了。

现在能回想到的画面是:

我们宣传队住在文化宫的前头部分。

和陆玉屏的故事编纂文字切磋。

和龚启森王娟的唱词设计唱段调整唱段吟唱。

陆玉屏是哈尔滨青年,是文革后来宝泉岭的知青,也是宝泉岭宣传队更名为十五团宣传队之后进来的第一批知青队员。

那时候搞创作都是全体宣传队员集体参与群策群力,在众多的群策群力中,陆玉屏往往是出主意最多,与我的思路最合拍的一个,加上我的字体缺乏书写规则别人很难辨认,多数节目脚本都只能由陆玉屏在会上念出来讨论,于是汉语文字翻译,也就成了当时宣传队里陆玉屏的一个特别职务称号。

龚启森是文革前来宝泉岭农场的老北京青年,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是文革期间宝泉岭农场造反派八三零宣传队,是联合后宝泉岭农场宣传队,也是更名后二师十五团宣传队的台柱子,笛子独奏演员,现在最清楚的记忆是他的《扬鞭催马运粮忙》,几乎每次演奏高潮,都会让坐在台下观众的情绪瞬间扬鞭催马般飞扬起来。

他不是曲作家,但却成了歌剧《我们的房连长》的音乐主创,何况当时那个时代活跃在各条战线上的宣传队里,又有几个真正专业的音乐主创呢?

王娟是宝泉岭当地青年,是文革时期宝泉岭农场另一派贫红宣传队的独唱演员,她演唱的样板戏芭蕾舞剧喜儿的唱段,不仅红遍了宝泉岭和北大荒的大部分农场,也给初到宣传队的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当然还有那用白色窗纱缝制的极其简陋的白毛女的服装,现在想来那就是当时代(农场)兵团宣传队演出条件与演出风格的一个极其深刻极其特别的印记。

那时候,我们四个人和队里的其他人,几乎完完全全沉浸在了歌剧房树松创作的疯狂中和创作的激情里。

没有休息的时间,甚至在吃饭的时候。

有时是在晚间屋里。

有时是在凌晨门外。

有时是在由一楼到二楼夜半时分的楼道里。

有时是在宝泉岭后山的松林里或者山顶上。

文字的写就和改动。

乐曲的完成和调整。

两者似乎难分先后。总是在顺序交叉中进行。

最后终于在领导规定的时间内同步到达了终点冲刺的地方。

交稿的同时就是排练的开始。

至于谁演谁,有多少个人物,乐队谁干什么,谁是乐队指挥,布景是谁做的,现在几乎全没有特别清晰的印象了。

只记得一号人物叫赵喜春,只记得他干瘦的样子特别像房树松,只记得他略带嘶哑的声音特别像房树松,只记得他精神矍铄的神态特别像房树松,甚至他的举止形态,甚至他说话的节奏,甚至他裤腿的褶皱,甚至他微笑时的眼尾纹。

因为是准备二师汇演,似乎是因为近水楼台的缘故(十五团宣传队与二师师部都在宝泉岭,只有百步之遥),我们先请了二师文化干事王文奇给排练提意见建议,在王文奇的安排下,彩排时又专门请了二师负责文化宣传工作的解副政委。

记得王文奇八一农大毕业,也是一个宣传队出身的活宝型的文艺积极分子,没有架子,又亲切活泼,请他来看排练不但一点儿不紧张,他的指点建议还能不时地给紧张的排练平添几分轻松和愉快。

解副政委就不同了,除了他职务上是师里的高级领导之外,他在文艺管理方面的经历也使我们不得不格外重视和紧张起来。

据说,他曾经在解放军总政治部文艺处当过处长,经常陪江青审查样板戏和其他重要演出的彩排。

实在记不清,解副政委来我们文化宫看我们十五团宣传队七场歌剧《我们的房连长》彩排时的具体情境了。只记得台下坐了一排人,有穿军装的有没穿军装的。

整个彩排演出都是在十分紧张的气氛中进行的。

每个环节都害怕失误和出错。

每个参加演出的队员都把彩排看得比正式演出还重要。

一会儿觉得,演出在非常深入的角色中进行,显得很快,像正在发生的事情。

一会儿又觉得,演出在非常严肃的任务中进行,显得很慢,像正在进行的考试。

终于完成了考试,如释重负。

终于坐到了解副政委的面前,像等待考官老师的讲评。

究竟解副政委说了多长时间,现在已经无法考证了。

究竟解副政委说了几点,也已经完全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解副政委那一句让我们有点震耳欲聋的话,这句话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看了那么多的剧场演出,写依然在世活着的典型的大型歌剧,我还是头一次。

言外之意:把活着的劳模演上舞台不合适。

我们顿时没了主意。

但又非常不甘心,毕竟我们为此付出了极大的热情,极大的心血。

那时候京剧样板戏沙家浜刚刚出了交响乐,突出了音乐语言突出了人物唱段,可以说交响乐沙家浜的演出就如同一盏智慧的明灯,使我们热情与心血凝聚的成果没有消失在领导的指示中,起码是没有彻底消失。

于是,我们开始了又一次大胆的模仿,模仿交响乐沙家浜,演一场交响乐《我们的房连长》:

挑出了一部分房树松扮演者赵喜春的唱段。

经过简单的重新排列组合。

把不是交响乐队人马不多的乐队由后台请到了前台。

为房树松的扮演者赵喜春做陪衬。    

为三突出赵喜春做陪衬。

最后终于把七场歌剧《我们的方连长》用交响乐的形式搬上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二师文艺汇演的舞台。

多少年后的回忆,仍然使我们激动不已。

毕竟那时候,我们才十九岁,毕竟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50年。那就是五十年前的一段值得记忆值得回味的青春小插曲和青春交响曲呀。

现在想来,那是一个多么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那是一个多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当然,那也是一个多么容易锻炼能力提高水平的年纪。

若不然,七场歌剧《我们的房连长》的主要曲作者龚启森后来怎么会成为国家一级演员,云南歌舞团笛子独奏一把,和著名的民族吹奏乐大师呢?

以此文字,作为我们奔赴北大荒五十周年纪念随笔的第一篇。

那一年从北京站出发的确切日期是:

一九六八年七月四日上午。

具体是几点几分已经忘记了,只记得火车车轮的启动和车下送行哭声的合唱是在同一个时间点和同一个节拍上。

戊戌四月初六写于宣颐家园